[连载]笙歌散后(19)

2023-05-10 14:56:27

第十六章   曾经·去(上)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常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荡白云内

    

苦海泛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相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无言独在放眼尘世岸

鲜花虽凋谢,但会再开

 一生所爱忍让白云外

 苦海,泛起爱恨


人生本是枷锁,不要以为你可以跳出别人重复过的命运。所以,我们都应该用心听听这首歌。最好,是在西天如血的晚霞中,看着一个人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渐远渐没。

 

     

这年七月,二十一岁的滋水县某事业单位临时工倪若晴到单位报道,被安排到财务部打杂,每天早到迟退,谦虚认真,嘴甜人勤,姐长哥短中倒也赢得些许赞许,“倪科长家这闺女倒也懂事!”


在这赞许中,临时工倪若晴逐渐也找到了上班的快感,倪科长虽然心头依然压着那块叫做编制的石头,但眉头已逐渐舒朗。


趁着老爸心情好,倪若晴适时启奏,想带我上门拜会一下家长,顺便让我到她家混顿饭改善一下伙食。倪科长欣然应允。


其时学校已经放假,我窝在宿舍无所事事,滋源有个老家却不敢回,黄碟营生也因为各高校放假而停顿,到魏质彬的工地弄个临时农民工的事干倒不难,我却舍弃不下所谓的身段。上学其间,姐或姐夫来过学校几次,总是在一通训斥后留下些钱,我梗着脖子说我有钱,结果会换来更痛心疾首的训斥和语重心长的教诲。从他们嘴里得知些许父母的碎片消息,心情因愧疚而沉重,因沉重而更加努力创业卖黄碟。


接到倪若晴的电话,我带着惴惴心情返回滋水,虽然和倪父已有一面之缘,心中留下他和蔼可亲的形象,但和所有第一次上丈人准丈人家门的毛头小子一样,忐忑总是难免的。


礼数我还是懂的,在西安买了两瓶剑南春两条红塔山以及若干营养品,也多亏我这穷学生还有点营生有点积蓄。


“你这傻瓜,倒也不是很傻嘛!”倪若晴在车站接我,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夸奖还是批评。不过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很舒服,她说:“鉴于穷小子破费厉害,姐姐下个月发了工资赞助你改善伙食!”


倪父依然和善,倪母亦很可亲,他们同时直白地批评了我不该买这么多的东西,倪父又含蓄地表扬了我为倪若晴退学重考的勇气,同时委婉地建议年轻人还是要志向远大敢闯敢拼。听到这话,我急忙将原来准备说的等我毕业了也回滋水的话藏起,改口说叔叔阿姨指点的是,我毕业了一定要在西安闯出一番名堂,让我,也让若晴,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成为西安人。


倪父点着头说,风光不风光都是给外人看的,只要你们能平平稳稳地在西安立足生活就好。我深感责任重大压力徒增,在倪家做个上门女婿翻新水库边倪家老宅办个农家乐的梦想看来提前破灭了。


倪家母女在厨房收拾碗筷时,倪父送我一条暂新的皮带。我下意识看看自己腰间,虽然仿牛皮的人造革皮带质地低劣但还算完整,不明白他送我皮带是何用意。


“该系的时候底系上就是。”倪父笑着说。这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七十二道拐之后方让我恍然大悟,急忙继续装糊涂才没有当场面红耳赤。


倪若晴送我,我将皮带拿给她看。这瓜女子竟然说,“看我爸多关心你,看你那皮带破给你条名牌真牛皮的。”我一脸坏笑,说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可爱啊,我准岳父大人是在提醒我也是提醒你,腰带要系紧,不该解的时候不要解。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咱早都解开了,还不用这皮带抽我啊!


倪若晴红了脸,貌似还有些生气,撅着嘴让我滚蛋。我忙哄她,说你看我不是一直替你守着那最后一道防线吗,我们之间的感情,早不是腰间那根两指头宽的带子可阻挡和衡量的。你在我心里已化作肉,我在你心里也融成了水,水从肉中来,肉在水中生!


终于哄得女神归位,倪若晴笑骂:“呸,你是臭皮囊,我才不要你做我身体里的水呢!”又问我晚上到哪住。


我说,看还能不能赶上回西安的车,回宿舍住吧。


“你多久没回老家了?”她突然问。


“整整两年了。”她的问题勾起了我的伤感,谁愿意有家不能回啊?


“晚上你在县城找个旅馆住吧,明天正好周末,我陪你回滋源,总不能这么僵着啊!”


说到见自己的老爹,我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比刚才拜见她爹还惶恐。


“没事,你爸如果打你骂你,我跟你一块跪着陪着你挨打挨骂,看他还能打得成骂得成?”倪若晴的话让我一下子酸了鼻子,也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一把将她抱到怀里。她挣扎着说:“嗨,这可是滋水啊,来来往往都是熟人!”


我说,熟人咋了,咱学校里还熟人更多呢!我抱我老婆又没抱他老婆。


她咯咯地笑,说你又不正经,谁是你老婆?


凄凄惨惨容易回到过往的不堪,卿卿我我容易引发甜蜜的回忆,我突然想到留下了很多甜蜜的倪家的老屋,问倪若晴带钥匙没。


倪家的老屋愈发破败了,门一打开,腐败的木头味扑面而来,屋顶有很多洞争先恐后地讲述着月光传奇。打开灯,随处可见床头墙角接着的蜘蛛网。看来房子也需要人的滋润。没有了这滋润,它也会快速地衰败老去,如同断了红的女人。


“这咋住呀?我给你找家招待所吧!”倪若晴不停用手扇着直往鼻子里窜的怪味,仍被呛的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坚定摇头,那张没有铺盖只有木板的床,静静地在灯下反射着灰暗的光,我看到那床上正有一对少男少女正癫狂,少年的头正流血,少女哭着说我给你。


倪若晴也看到了那张床,陪着我注视良久。“你在想什么?”她侧过身,偎进我怀里。


“我想要你!”我用嘴唇捉住了她的嘴唇,舌头缠住了她的舌头。


她热烈回应。


在混杂着朽木和积尘味道,处处渗透出清冷和孤寂的老屋,我们正用青春的火点燃它的新生。


辜负了倪父的新皮带,倪若晴从来不会阻止我解开她上面和下面的任何一条带子,但却有一个任何女人都抗拒不了任何男人也攻克不了的东西阻挡了我那一晚的进攻,我伸到她裙子里的手摸到了内裤下垫着的那层东西。


“过了这几天,你随时都可以。我的人,连身子带心,早都是你的了。”倪若晴用更热烈的吻安慰我的失望。


那片卫生巾已经让我冷静下来,我帮她整理好衣服,轻轻吻了吻她的眉毛和眼睛,然后微微后退,留出两个人间的安全间隙。“你越是这样,我还越得替你守好那最后一道防线!”


晚上,我一个人和衣躺在那张光光的床板,睡的很香,做了个很甜的梦。就在这个老屋,倪若晴成了我的新娘,红烛摇曳中,我摘掉她的凤冠霞帔,褪掉她的绫罗绸缎,正要成就好事,有丫鬟将红丝帐掀开条缝隙递来一个托盘,里面一方白巾两杯红酒,“公子、夫人,你们忘了喝交杯酒啦。”我恼这丫鬟没有眼色,回头正要训斥,却发现那一张小脸如此熟悉。

……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别了两年的家乡,在我心里有如久违二十年。下了车,我心中便开始惶惶,还没走到村口,腿肚子便开始打颤。“你不是胆子一直挺大的吗,咋成了这德行?丧家……”倪若晴嘲笑我,生生收住了两个字。


亲人啊,不用你说我也是丧家之犬。


亲人啊,你虽是我知心,可你是否知我心虚?


“没事,我做好了陪你一起下跪的准备!”倪若晴笑颜如花,她算是第三次进山了,不停地吸着鼻子,“好闻,真香。我们老了一定要住到这山里来养老。你也别想着翻新我们家那老宅了,给咱在这盖栋小别墅就行。”


她的轻松缓解不了我的沉重,而且负担愈发的重,因为我家已近在眼前。以前我回家,最先感知到的一定是那只跛腿的黄狗,它虽然腿脚不利索,也会连滚带爬来迎接。这回,却不见它的影子,连声音也没有。


它已经在一年前死了。


都说母子连心有心灵感应,我妈这时候出门了,双手着喂鸡的搪瓷盆。不用看,我依然知道这盆底那里烂着洞。我嗫喏着叫了一声妈,声音几乎淹没在喉咙。


“你还知道回来啊!”搪瓷盆从她手里跌落,估计盆底又会多出一个洞,鸡们吓了一跳,鸡飞狗不跳地躲开,很快便又聚集到盆子周围抢食。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场景,我鼻子一酸,终于大声叫出一声妈,随之跪倒在地。


妈的眼圈便红了,我爹显然也听到了声响明白了谁来了,咆哮着冲出门槛,“你狗日的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他的手里,真拎着一根核桃木的棒槌。这棒槌用它的黝黑发亮阐释着自己的历史久远,同时也让我条件反射身上发疼。“山里的核桃砸着吃的,砸核桃就要用核桃棒槌,你不听话,便尝尝这核桃棒槌的味道。”小时候我被教训时,总能听到这样的开场白。


所幸这次核桃木棒槌没能落到我身上。因为家严家慈,都已经看到了不知何时已悄然跪在我身边的倪若晴。


她竟真的能跪下。她没理由跪,也没责任归,更不需因惩罚而跪,她有什么错呢?尽管一路上她说了几次陪我下跪的话,嘻嘻哈哈中,我都当她是说笑,说说而已。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何尝又不是?倪若晴这一跪,便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一辈子压在我身上。那东西,叫做承担,她用一跪和我一同承担我对父母所犯的错,害我只能用一辈子的爱承担她的情,人情也是感情啊,尤其是爱人的人情。


即便是再木讷的山里人,也能看出些端倪,何况我爹一点都不木讷。老两口急忙将我撇在一边,我妈急忙搀倪若晴,“娃呀,你这是干啥啊,快起来,看膝盖都红了。”从不木讷的我爹这会却木讷了,只会嘴里不停地重复,“快进屋快进屋。”我妈瞪他一眼,“你还拿着棒槌砸核桃啊?都是你个老疯子,看把娃吓的。”老汉急忙扔了棒槌,憨笑着从地上拿我们带回来的东西。


倪若晴拉着我妈的手,却仍坚持跪着,她跪着我自然就不能起来,只好忍着膝盖的疼心里抱怨,你咋还不见好就收啊!


“叔叔,阿姨,林阳和我是专门来给你们认罚的。两年前,林阳犯了那么大一个错,两年来,又一错再错不敢回家认错,其实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我,我知道叔叔阿姨心里难受,林阳其实也难受。他,还有我,都愿意接受叔叔阿姨的惩罚,只求叔叔阿姨能原谅林阳,也原谅我。”倪若晴这一番话,又勾起我爹娘的伤心,不过我爹这会不木讷了,他大声说:“看这娃嘴巧的,林阳犯浑咋能怪你呢?他娘,你咋还愣着,快把娃搀起来啊,还让娃在大太阳下晒着!”


我娘急忙又扶倪若晴,“瓜娃呀,快起来,谁家父母还跟自己娃记恨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红着眼睛的我娘瞅着倪若晴的俊模样,眼角还挂着眼泪都忍不住欢喜地笑了,“女子你到俺家来过吧?你是俺阳阳媳妇吧?”


刚起身的倪若晴膝盖酸疼本就立足不稳,猝不及防被我娘这么直接的问题闹了个红脸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我趁势起身将她扶住,心道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我妈在厨房给我们弄饭吃,倪若晴坚持要给她帮忙,坐在灶火间将风箱拉得吧嗒吧嗒风生火起。堂屋里就又剩我和爹两个人,我又很没出息地紧张起来。


老汉果然发话了,“你个狗日的,看来不给你生活费也饿不死你吗?”


我说,姐和姐夫时不时给着呢,我知道那里面有你给的钱。我没敢说我靠卖黄碟日子还过得挺滋润呢。


“算你小子还有自知自明。”老汉错误地使用了一个成语,突然严厉了语气却降低了音调,“要不是看在你把媳妇引回来的份上,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心说媳妇就是比儿面子大啊,于是又在心里感激了一下倪若晴,真心地感激,而且准备下午带她到山里转的时候付诸于行动。


 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返乡之旅,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倪若晴。当然,她除了收获一个大大的红包——我爹娘那对穷苦人,对八字才一撇的媳妇可真大方——还收获了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成就感和优越感。比如此时,我们站在我无数次放过羊的山坡上,她就在上面,我就在下面。


“感谢不感谢我?”


“感谢!”说完我亲她一口。


“那你叫我姐姐吧!”


“不叫!”我还是亲她一口。


“以后听我话不?”


“听!”我又亲她一口。


“那你给我在山里盖一所那样的房子。”倪若晴的手指向山的对面。


我背对着那个方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身看去,对面山坳里,一栋红白相间的三层欧式小楼在周围三三两两散落的青砖灰瓦房中分外耀眼。我久久地看着那栋楼,然后转过身再次将倪若晴抱进怀里,语气坚定地向她表态:“好!”


我没有告诉倪若晴,那栋楼所在的位置,就是我曾经的娃娃亲张燕家。


据说我们离开滋源后,山里人有了一个新的谈资——老林家那小子带回来的城里媳妇,有没有老张家的女子好?


“那女子被老张家的女子白净!”阿树说。


“你把你婆娘送到城里养一年一样白净。”阿草不以为然。


“老张家的闺女有好多年没回来了,就是一年又一年地给他爹邮钱,也不知道在外面弄啥!”阿花吐了一口烟,还想接着说,却看见张燕父亲正向这边走来,急忙闭了嘴。


看到那栋房子的那一刻,我不可避免地想到张燕,那个羞怯地站在路口送我,险些就让我和她同时失身的我的前小媳妇。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又冒出一直困惑着自己的问题,如果不是倪若晴她奶奶有意或无意地作梗,我和张燕早在少男少女的年龄就有了夫妻之实。为什么我和她的年少冲动就没一点点心理的阻拦便轰轰燃烧长驱直入,而更长时间在一起的倪若晴,她几乎从未抗拒过我甚至主动诱惑我发动对她身体的进攻,而我总是将那数以亿计的后代喷射在她的大腿、腰腹甚至,却从来没有去突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膜,让“我的后代”变成“我们的后代”。


在那个山头,我跟她说那个“好”字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可能真要等到结婚的时候了。好在结婚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倪若晴亲口跟我妈说,只要我一毕业,不管工作好坏有钱没钱,她都和我回到山里办喜酒。


我一个人返回学校后,看着挂着交大牌子的那寒酸校门,像个疯子一样引吭高喊:“让他妈的毕业来得更快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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